公众延迟退休政策接受度的叙事驱动策略研究

1.政策接受度与延迟退休行为意愿

长期以来，探究公众政策接受度是政策科学学者的关注议题。从认知心理学来看，接受是个体对特定对象、具体概念和相关行为的积极态度。政策接受度则是指政策目标群体对影响自身利益政策的评价。Sutterlin和Siegrist学者明确提出政策接受度可划分为“抽象”和“具象”维度。抽象政策接受度是指公众在宏观叙事层面对政策目标、价值正当性和公共利益的认同，其评价对象指向政策目标合法性与价值正当性。在此过程中，公众倾向于以国家利益、社会福祉为参照进行认知加工，因而带有高度的道德与集体主义色彩，并在行为上表现为象征性顺从或道义性支持。具象政策接受度是指公众在贴身情境下对政策执行过程及个体利益影响的现实评估，其评价对象聚焦于自身行为的影响。在此阶段，公众的认知加工逻辑从政策目标的价值判断转向政策工具及其政策举措的效能评估和利益权衡。事实上，公众在抽象接受度和具象接受度间的认知鸿沟源于解释水平的差异。抽象接受度对应高解释水平的政策目标，具象接受度则关联低解释水平的政策细节和具体情景。具体来看，更高的解释水平意味着心理距离更远，而随着与公共政策距离的增减变化，公众会基于利他或利己动机来理解公共政策。心理距离的扩大会推动公众从社会层面感知公共政策，从而形成政策抽象接受度,而心理距离的降低会推动公众政策认知具象化——基于理性认知过程来评判具体的收益与风险，进而形成政策具象接受度。

本研究中，延迟退休政策抽象接受度是公众对延迟退休政策目标和价值主张的情感评估和认同，即对宏观层面政策目标和行动方案的认同态度，其评估过程融合养老金可持续性等社会收益感知，呈现出“社会人”的利他动机。延迟退休政策具象接受度是微观个体基于自身情况的理性权衡结果。事实上，既有研究中对行为意愿的探究便是从具象层面对公众政策接受度的测度，其本质上是个体基于自身现实对行为成本-收益理性权衡后形成的支持行为倾向。就延迟退休意愿而言，学者发现男性延迟退休意愿明显高于女性。此外，拥有编制会显著降低公共部门中男性、非农户籍和多子女员工的延迟退休意愿。由此可见，当政策实施涉及个人切身利益时，微观个体会启动成本-收益分析机制，其接受度主要受个人风险规避与利益最大化驱动，展现出“经济人”特征。两类接受度的认知分野揭示：公众既是公共价值的道德共情者，亦是个人利益的理性计算者,这种双重属性构成了延迟退休政策实践中公众政策认同度高而支持行为不足的根源。因此，本文聚焦延迟退休政策具象接受度，即公众基于现实考量对延迟退休政策的支持行为倾向，以期揭示叙事策略对公众政策支持行为倾向的形塑作用及作用机制，为提升公众延迟退休政策支持行为奠定理论基础。

既有研究表明，政策制定的根本目的在于提升目标群体对解决公共问题行动方案的支持程度。在政策实施过程中，政策叙事以其结构化信息的传递方式为影响和聚合民意提供了干预策略,合理构建延迟退休叙事策略为提高公众政策接受度提供了有效路径。Jones和McBeth提出的叙事政策框架（narrative policy framework, NPF）实现了对政策叙事的系统建构，其认为政策叙事是基于叙事政策框架的交流工具，包含情景、情节、角色和寓意四种结构化要素，政策利益相关者通过将复杂政策问题转化为包含上述要素的故事来影响政策过程。具体来看，情景是叙事的起点，即政策问题的社会背景，为叙事策略的开展提供了政策舞台;角色是叙事舞台的行动者，在形塑公众对政策的认知偏好和情感倾向方面发挥着重要作用，具体可区分为反派、受害者和英雄。其中，反派角色是问题产生的根源，受害者是指受到问题危害的群体，英雄角色则是指有效解决问题的行动者。情节则有效链接了情景、角色等要素，从而形成了完整的政策叙事，并增强了叙事感染力与合理性；寓意是叙事过程的落脚点，其具体指向希望通过政策叙事说服公众接受的政策方案。既有研究发现，政策叙事以其整体性和情景化表征在低碳环保政策、公共危机管理、人脸识别技术和数字政府建设等场域中对目标群体的行为和观念均产生了积极调适作用。

同时，个别研究关注到了政策叙事在延迟退休这一利益转移明显和高度冲突压力的再分配政策场域中的理论适用性，为延迟退休叙事策略设定提供了理论基础。就延迟退休政策而言，由于人口结构老化及其衍生社会风险与《决定》作为政策叙事框架的“情景”和“寓意”已然相对固定，因此需重点关注“角色”和“情节”的设定。从叙事角色来看，相较于受害者、恶棍等角色，公众对英雄人物更容易产生好感，进而更愿意接受叙事中的政策主张。在延迟退休政策英雄角色厘定中，个体和政府发挥着核心作用。具体地，职工个体的退休行为选择是政策效能发挥的基础，而政府作为延迟退休政策的制定和执行者，其在完善制度设计、保障职工劳动权益发挥着重要作用。既有研究亦发现，以个体和政府为角色设定的叙事策略可以有效提升公众亲社会行为和政策认同。从叙事情节来看，诉诸利益信息是政策制定者传递政策主张过程中的惯常选择，对提升公众政策接受程度和支持行为具有重要影响,延迟退休政策叙事亦需强化利益信息的传递。而目标框架作为聚焦个体认知特征和决策心理的动员策略，通过差异化描述实现利益信息传递的同时，实现了对公众个体行为的有效引导，与叙事策略中“情景化价值锚定”的动员逻辑高度同构。既有研究发现利益情节和损失情节的设定均可显著提升居民参与社会安全合作生产的意愿。因而，在延迟退休政策叙事的情节设定中，可以通过设定养老金待遇上升等收益情节和养老金待遇下降等损失情节，推动个体对延迟退休行为的“趋近”和提前退休行为的“回避”。概述之，政策叙事可以有效提升公众政策接受度，进而助推公共政策落地，而叙事角色（个体/政府）和叙事情节（收益/损失）的叙事策略设定在提升公众延迟退休政策接受度方面发挥着关键作用。

综上，尽管已有研究在影响公众延迟退休行为意愿因素方面积累了一定成果，但受限于个体特征的固定属性，其结论往往导向难以干预的“特征决定论”。同时，既有研究虽明确了抽象与具象政策接受度间的差异和根源，但在有效弥合“高政策认同-低行为响应”张力方面仍力有不逮。此外，政策叙事在改善公众延迟退休政策支持行为倾向中的具体效能及其作用机制仍待实证检验。

（二）分析框架与研究假设

本文从叙事框架中的“角色”和“情节”入手，探究何种叙事角色和情节组合的叙事策略可以有效提升公众延迟退休政策接受度，并进一步检验“个体规范”和“价值感知”在叙事策略作用发挥中可能存在的中介效应（见图1）。

图1 研究框架

1.政策叙事策略对公众延迟退休政策接受度的影响

叙事政策框架强调，相较于政策文本，政策叙事通过“情景化的故事”提升公众理解的同时，也对公众产生了示范效应，进而形塑公众对公共问题的归因界定和政策主张的正当性判断。心理距离理论进一步表明，当政策以贴身化、具体化的方式呈现时，公众更易形成现实感与行动意向。相较于传统政策信息陈述，角色的设定会使叙事受众产生情感依恋，从而实现对公众态度和偏好的有效引导,其中以个体和政府为英雄角色的设定分别从行为引导和制度信任推动公众向其政策主张靠拢。而叙事情节则会有效增强叙事故事的合理性和说服力,收益和损失叙事情节的设定在提升叙事故事合理性的同时，有效降低了公众对收益感知的不确定性，进而助推公众对延迟退休政策的支持行为倾向。基于此，本文提出以下假设：

H1：含有叙事角色与叙事情节的叙事策略会显著提高公众延迟退休政策接受度。

H1a：个体收益政策叙事相较于无叙事，会显著提升公众延迟退休政策接受度。

H1b：个体损失政策叙事相较于无叙事，会显著提升公众延迟退休政策接受度。

H1c：政府收益政策叙事相较于无叙事，会显著提升公众延迟退休政策接受度。

H1d：政府损失政策叙事相较于无叙事，会显著提升公众延迟退休政策接受度。

2.叙事角色和叙事情节对公众延迟退休政策接受度影响

虽然政策叙事中不同主体和情节设定均可提升公众延迟退休政策接受度，但政策叙事中主体角色的身份贴近性和情节框架的情绪唤起强度将差异化影响其作用效果。就叙事角色而言，尽管叙事中的英雄主体为公众行为提供了参考，但不同叙事角色带来的心理距离差异会显著影响公众态度，进而影响其决策和行为。社会认同理论表明，公众更倾向于接受与自身社会身份相契合的信息。当政策叙事以职工个体为英雄角色时，其能够通过呈现更多叙事细节强化个体代入感并缩小心理距离，从而更为有效地引导公众政策态度。而公众对科层组织的疏离感削弱了公众身份同一性和相关性感知，从而弱化了政府叙事对公众行为的干预强度。就叙事情节而言，前景理论的损失规避动机表明，个体对损失信息的敏感度显著高于收益信息，因而更易激发规避行为倾向。同时，相较于收益信息，既有研究亦发现损失信息在引导公众健康行为和强化公众政策支持等场域中更具优势。在延迟退休政策叙事中，相较于收益情节，损失情节可以通过风险强化机制凸显未选择延迟退休的负面后果，激活公众风险规避倾向，从而更易突破行为响应的感知阈值。

此外，叙事角色与叙事情节间不可避免存在交互影响。Jones和McBeth研究发现，角色设定与情节编排的耦合会触发受众认知图式的差异化激活。在延迟退休政策叙事中，当个体叙事与损失情节相结合时，在通过身份同一性缩短心理距离的同时，推动损失情节呈现的养老金缺口风险转化为个体生存焦虑，形成“社会自我威胁”感知，进而增强政策接受度。同时，政策信息宣传不仅可以提升公众对政策的正向评价，还能强化公众对政策收益的可获得性感知，与政策收益形成互补联结效应，进而提升公众政策接受度与支持行为。政府作为正式规则制定者，以政府为英雄角色的延迟退休叙事策略可以显著强化政策承诺与主张等收益情节的可信度，形成权威赋能-增益确权的认知路径，进而提升公众延迟退休政策接受度。基于此，本文提出以下假设：

H2：不同政策叙事角色与情节对公众延迟退休政策接受度影响存在显著差异性。

H2a：个体叙事比政府叙事更显著提高公众延迟退休政策接受度。

H2b：损失情节比收益情节更显著提高公众延迟退休政策接受度。

H2c：叙事角色会调节叙事情节对公众延迟退休政策接受度的影响，即相较于政府叙事，个体叙事可以强化损失情节对公众延迟退休政策接受度的促进作用。

H2d：叙事角色会调节叙事情节对公众延迟退休政策接受度的影响，即相较于个体叙事，政府叙事可以强化收益情节对公众延迟退休政策接受度的促进作用。

3．叙事策略与公众延迟退休政策接受度：个体规范和价值感知的中介效应

就叙事要素本身而言，叙事角色界定了“谁在承担与行动”,通过身份贴合激活社会认同与责任归属，从而影响公众对政策的应然判断与顺从动机。叙事情节则界定了“将发生何种后果”,通过收益和损失框定与效能线索塑造结果预期与可行性感知，进而改变公众的工具性评估与行为意向。基于此，研究提出在“角色-情节”叙事框架分别通过个体规范和价值感知塑造公众延迟退休政策接受度。其中，个体规范源自规范激活理论，刻画了由道德义务感与社会责任内化驱动的行为路径。价值感知则植根于期望理论，揭示了基于成本-收益理性计算的行为决策路径。上述提及，“高政策认同-低行为响应”源于个体作为道德共情者与理性计算者的双重特征，而个体规范和价值感知分别从“应不应该”的规范性判断与“值不值得”的工具性计算阐释了叙事策略如何弥合“高政策认同-低行为响应”张力的心理机制。据此，本研究提出以下假设以检验其并行中介作用。

规范激活理论（norm activation theory, NAT）强调个人规范在个体行为决策中的重要作用，其是一种内在化价值的义务担当和对特定行为的义务感，源于个体感知的政策主体特征、政策合法性和制度信任。个体规范的核心作用在于驱动个体的道德义务感转化为相应的亲社会行为，从而使其自身行为与所持价值体系相一致。有别于社会规范，规范激活理论强调个体规范的激活有赖于个体的自我道德评价，并受感知效能与情境线索影响。在政策叙事中，个体叙事和政府叙事分别通过行为示范和制度信任实现个体规范的认知转译，进而提升公众延迟退休政策接受度。个体叙事通过展现他人的积极贡献与结果，在为受众提供“参照群体”的同时，也暗含着责任分配框架，进而通过触发公众的观察学习激活其自身规范。同时，政府作为政策权威的象征，其叙事策略通过可信承诺与效能验证推动公众对制度的信任建构与规范内化，显著提升公众对延迟退休制度安排的信任水平,并推动复杂、分化的个体规范转换为协调性的行动，促使公众将延迟退休行为与社会义务相关联。在此基础上，个体规范将个体行为从“可选择的利益”转换为“应承担的责任”,并显著提升公众行为支持倾向，从而实现公众价值认同向行为接受的转化。因而，个体规范作为联结价值观和行为的中介枢纽，能够显著提升公众延迟退休政策支持行为倾向。基于此，本文提出以下假设：

H3：以个体和政府为英雄角色的叙事策略通过增强公众个体规范，提高公众延迟退休政策接受度。

H3a：个体叙事策略通过增强个体规范，提高公众延迟退休政策接受度。

H3b：政府叙事策略通过增强个体规范，提高公众延迟退休政策接受度。

期望理论指出，个体行为选择源于由期望、相关性和效价要素构成的激励认知。其中，期望、相关性和效价分别是指行为带来良好结果的信念、行为与结果的关联度以及采取行为带来结果的价值。期望理论强调，公众对事物的态度受到预期收益和成本的影响。在延迟退休政策叙事中，叙事情节通过明确公众行为与结果间的因果链强化了公众对行为期望、相关性以及效价要素的认知评价，进而提升了公众对延迟退休行为的价值感知。同时，微观合作者的价值感知及其基础上的行动是政策有效实施的前提,亦是探究个体对政策接受度的关键变量。在延迟退休政策叙事中，公众价值感知亦会助推其政策接受度的提升。从收益情节来看，个体决策基于价值理性计算个人成本收益的同时，受集体主义价值观影响会将社会收益纳入价值评估体系,形成个人与公共利益的协同强化机制，进而提升个体对延迟退休行为的利益感知。从损失情节来看，个体对风险严重性和易损性的感知会触发适应性反应,而延迟退休政策中的损失情节叙事通过量化个人损失和社会代价强化了个体对未采取延迟退休行为的风险威胁，进而提升公众对延迟退休的价值感知。在此基础上，公众价值感知的提升通过强化政策目标与个体价值观的契合度激发个体内在动机，进而推动个体产生政策支持行为倾向,公众对延迟退休行为的价值感知对其延迟退休政策接受度同样具有显著促进作用。基于此，本文提出以下假设：

H4：以收益和损失为情节的叙事策略通过增强公众价值感知，提高公众延迟退休政策接受度。

H4a：收益叙事策略通过增强公众价值感知，提高公众延迟退休政策接受度。

H4b：损失叙事策略通过增强公众价值感知，提高公众延迟退休政策接受度。

三、研究设计

（一）样本数据与实验设计

本文采用调查实验方法检验政策叙事与公众延迟退休政策接受度的因果关系，该方法可以通过随机化情境干预剥离混杂因素干扰，精准识别“角色-情节”叙事策略对公众延迟退休政策接受度的净效应，进而实现因果推断与作用路径解析，为弥合延迟退休高政策认同-低行为响应的选择张力提供可复制的干预证据链。

1.实验数据获取

本研究数据来源于2025年4—5月开展的网络问卷调查。参考既有研究，运用G*Power3.1软件对实验所需样本量进行估计，其中设定效应量f为0.25，检验功效Power≥0.95，显著性水平α为0.05，计算得出双因素被试间方差分析所需样本量不少于210。为确保在延迟退休这一复杂政策情境下统计检验的充分效力、增强样本对目标总体的代表性，并提高参数估计的稳定性与结论的普适性，本研究在根据政策规定限定样本特征和第七次人口普查数据设定样本配额后通过“见数”（Credamo）平台发放并收集1500份问卷数据。参考既有研究经验,通过筛选问卷作答时间和设置注意力陷阱题项剔除无效数据，最终回收有效问卷1388份，有效率为92.53%。

2.实验程序设计

研究采取组间实验设计，实验问卷由干预材料（实验背景材料+实验干预材料）和具体测量题项构成，并严格遵循规范调查实验流程展开。首先，被试进入实验后通过阅读导语并签署知情同意书。其次，被试随机分配至控制组和实验组，在未呈现实验干预材料前测量被试延迟退休政策接受度与政策认同（前测）,其中实验背景材料在各组被试中无差异。实验干预材料以“VidPress”平台生成的“新闻报道”视频呈现给被试。既有研究表明，视频在信息传递过程中可以更好缓解被试注意力失焦，从而提升实验有效性。

实验干预材料共1组控制组和4组实验组，其中控制组即呈现现行《决定》内容，但不包含完整的叙事故事。实验组则基于“角色—情节”叙事框架，每组操纵1类叙事角色（个体/政府）和1类叙事情节（收益/损失）,构建了4组干预材料。最后，被试观看完对应实验分组的视频后回答政策叙事策略操纵有效性测试条目和政策接受度题项（后测）,并通过成熟量表获取个体规范、价值感知和人口学信息。

（二）变量测量

1.因变量：延迟退休政策接受度

参考既有研究,本研究因变量“延迟退休政策接受度”通过题项“在现行延迟退休政策框架中，结合自身情况我愿意去选择延迟退休。”（采用“1”非常不同意到“5”非常同意5点计分）测量，得分越高表明公众对延迟退休政策支持行为倾向越高。同时，为检验被试是否存在显著延迟退休选择张力，通过题项“您对现行延迟退休政策的政策目标认同度如何”（采用“1”非常不认同到“5”非常认同5点计分）测量公众对延迟退休政策的抽象接受度，得分越高表明公众对延迟退休政策目标的认同程度越高。

2.中介变量

（1）个体规范。本文在参考既有成熟量表的基础上,设定“我觉得道德上有义务选择延迟退休”等6个题项测量，采用从“1”（非常不同意）到“5”（非常同意）5点计分，并计算题项的总分，得分越高表明个体规范程度越高。该量表Cronbach's.α系数为0.924，表明条目具有较好的内部一致性。

（2）价值感知。参考既有成熟量表,设定“我认为延迟退休可以提高我的经济安全性”等6个题项测量，采用从“1”（非常不同意）到“5”（非常同意）5点计分，并计算题项的总分，得分越高表明价值感知程度越高。该量表Cronbach's.α系数为0.890，表明条目具有较好的内部一致性。

3.控制变量

本研究人口学控制变量主要包括性别、年龄、健康状况、教育程度、抚育子女数量、赡养老人数量、平均月收入、工作单位性质和政策感知。既有研究表明，诸如性别、年龄、健康状况等个体特征对其延迟退休意愿存在显著影响。同时，公众政策感知对公众政策支持行为倾向存在显著影响。政策感知是指个体对政策内容的认知理解程度，其核心是公众对政策信息的解码能力与认知加工深度。参考既有研究,本文设置“您对延迟退休政策内容是否了解？”题项，采用从“1”（完全不了解）到“5”（完全了解）5点计分，得分越高表明政策感知程度越高。

四、实证结果

（一）样本平衡性检验和操纵有效性检验

为避免其他变量对实验结果的影响，本文从样本特征维度进行样本平衡性检验。结果显示，年龄、性别等个体特征及其政策认同与政策接受度（前测）不存在显著组间差异，说明通过样本平衡性检验，实验随机性良好。从样本结构来看，年龄结构、健康状况等样本结构特征与现实人口分布具有较高一致性，职业结构上，样本覆盖政府机关、事业单位、国企、民企及个体工商户等多类就业形态。同时，通过配对样本t检验分析前测数据发现，控制组和实验组公众延迟退休政策认同均显著高于其政策接受度均值（均p<0.01）,表明公众对延迟退休政策认同与支持行为间存在显著差异。因此，本文将进一步探究叙事策略对公众延迟退休政策接受度的影响，以弥合公众政策认同与支持行为间的落差。

参考既有研究,通过两种方式检验实验操纵的有效性。其一，为检验政策叙事策略刺激的有效性，通过对各组被试的政策接受度前后测量数据进行配对样本t检验。其中，各实验组的延迟退休政策接受度前后测量差异显著（P前测vs后测<0.01）,控制组的延迟退休政策接受度前后测量差异不显著（P前测vs后测>0.1）。其二，为验证叙事角色（个体/政府）和情节（收益/损失）干预材料对被试刺激的有效性，各实验组被试在观看完视频后，需要回答两项材料有效性检验试题：“题项（1）：上述新闻报道围绕个体/政府在延迟退休政策中的作用展开。”“题项（2）：上述新闻报道强调延迟退休行为选择带来的收益。”各题项均采用从“1”（非常不同意）到“5”（非常同意）5点计分。

在叙事主体操纵有效性检验中，参考既有研究,以3为临界值对实验组1～实验组4的题项（1）分别进行单样本t检验，结果显示，各实验组叙事角色操纵有效性检验题项得分均值显著高于临界值3（均p<0.01），表明叙事角色实验干预材料刺激有效。在叙事情节操纵有效性检验中，对收益情节组（实验1和实验3）和损失情节组（实验2和实验4）的操纵有效性检验题项（2）进行独立样本t检验。结果显示，损失情节组得分显著低于收益情节组得分（p<0.01），表明叙事情节实验干预材料刺激有效。综上，可以认为各组实验操纵效度良好。

（二）主效应分析：政策叙事策略与公众延迟退休政策接受度

首先，为检验政策叙事是否可以显著提高公众延迟退休政策接受度（H1），将控制组和4组实验组的延迟退休政策接受度分别进行独立样本t检验，以探究各组政策叙事策略是否对公众延迟退休政策接受度产生影响。如表1所示，实验1～4组的延迟退休政策接受度均显著高于控制组（均P<0.05），H1a、H1b、H1c、H1d均得证，H1完全得证，即相较于无叙事策略，含有叙事角色（个体/政府）及叙事情节（收益/损失）的政策叙事可以有效提高公众延迟退休政策接受度。同时，四个实验组相对于控制组的标准化效应量均大于0.8,且Cohen's d与Hedges'g修正数值基本一致，由此表明以个体和政府为叙事角色、收益和损失为叙事情节组成的叙事策略可以有效提升延迟退休政策接受度，且并非因样本量或方差偏差导致的效应量放大，具有较强稳健性。这一结论印证了政策叙事通过情境化的信息呈现和角色化的价值建构能够有效激发公众的政策认同与行为响应。

表1 控制组与实验组的独立样本t检验

注：***p<0.01，**p<0.05，*p<0.1。

其次，运用双因素方差分析检验被试在上述角色和情节差异化设定下的政策接受度。如表2所示，在角色设定方面，个体叙事组和政府叙事组的政策接受度不存在显著差异[F（1,1097）=1.07，p> 0.1，η=0.01]，H2a不得证。在情节设定方面，收益情节和损失情节存在显著差异[F（1,1097）=3.24，p<0.1，η=0.03]，可以说明损失情节比收益情节的政策叙事更能提升公众延迟退休政策接受度，H2b得以验证。同时，叙事情节效应量虽介于小效应和中等效应之间,但在叙事实践中仍具有显著行为引导意义。具体而言，损失框架通过强化公众对风险后果的感知，激发其政策参与的防御性动机，从而实现对政策态度与行为的正向塑造。

同时，通过在方差分析中纳入两者交互项，发现叙事角色与叙事情节存在显著交互效应[F（1, 1097）=61.35，p<0.01，η=0.03]。为更直观展示两者交互效应，本文绘制两者交互效应图。如图2所示，在个体叙事中，损失情节的设定比收益情节更能提升公众延迟退休政策接受度。在政府叙事中，收益情节的设定比损失情节更能提升公众延迟退休政策接受度。因此，假设H2c、假设H2d得以验证。从效应水平来看，叙事角色和叙事情节的交互效应虽未达到强效水平，但其稳定显著的统计表现揭示了上述叙事要素间的系统耦合关系，亦表明不同叙事要素的协同嵌套能显著增强政策叙事的情境契合度与心理说服力。

表2 叙事角色和叙事情节的作用

注：模型已纳入相关控制变量。***p<0.01，**p<0.05，*p<0.1。

图2 不同叙事角色与叙事情节下公众延迟退休政策接受度

注： **p<0.05，****p<0.001。

（三）中介效应分析：个体规范与价值感知的中介作用

为验证叙事策略是否通过增强公众个体规范和价值感知进而提升公众延迟退休政策接受度，参考既有研究,本文将四个实验组两两结合，再次组合为四种干预情形后使用PROCESS宏程序（Model4）对个体规范和价值感知在叙事策略与公众延迟退休政策接受度中的中介效应进行Bootstrap检验，抽样次数为5000次，置信区间为95%。结果如表3所示。同时，为进一步确保个体规范和价值感知作为独立中介变量的合理性，我们验证了中介变量的交互效应、叙事角色对价值感知的影响以及叙事情节对个体规范的影响。结果表明，中介变量交互项对公众延迟退休政策接受度、叙事角色对价值感知、叙事情节对个体规范均不存在显著影响，说明可以将两者视为并行独立中介路径。

首先，对“叙事角色—个体规范—政策接受度”路径进行分析。组1包括实验组1和实验组2,即均以个体为英雄角色的叙事策略，区别在于收益情节或损失情节的设定。结果表明，个体角色叙事对个体规范具有显著促进作用，个体规范对政策接受度亦具有显著促进作用，假设H3a得证。组2包括实验组3和实验组4,即均以政府为英雄角色的叙事策略，区别在于收益情节或损失情节的设定。结果表明，政府角色叙事对个体规范具有显著促进作用，个体规范对政策接受度亦具有显著促进作用，假设H3b得证。综上，个体规范在叙述角色（个体/政府）影响公众延迟退休政策接受度中发挥中介作用，假设H3得证。

表3 个体规范与价值感知的中介效应检验

注：模型已纳入相关控制变量和另一中介变量。

其次，对“叙事情节—价值感知—政策接受度”路径进行分析。组3包括实验组1和实验组3,即均以收益为情节的叙事策略，区别在于个体或政府叙事角色的设定。结果表明，收益情节叙事对价值感知具有显著促进作用，价值感知对政策接受度亦具有显著促进作用，假设H4a得证。组2包括实验组2和实验组4,即均以损失为情节的叙事策略，区别在于个体或政府叙事角色的设定。结果表明，损失情节叙事对价值感知具有显著促进作用，价值感知对政策接受度亦具有显著促进作用，假设H4b得证。综上，价值感知在叙述情节（收益/损失）影响公众延迟退休政策接受度中发挥中介作用，假设H4得证。

五、结论与讨论

（一）研究结论

在我国人口结构深度老龄化的宏观背景下，延迟退休已成为应对养老压力、增强经济社会发展韧性的关键制度安排。然而，弹性退休制度在赋予公众选择自主权的同时，也面临着“高政策认同”与“低行为响应”并存的张力结构，成为延迟退休政策推进中的核心治理瓶颈。作为连接政策文本与公众行为的重要中介机制，政策叙事在政策执行过程中承担着价值阐释、意义建构与行为引导的功能,为解释并干预“政策认同-行为响应”间的张力提供了具有可操作性的分析视角。研究基于叙事政策框架，通过叙事角色（个体/政府）和叙事情节（收益/损失）组间实验设计，系统揭示了不同政策叙事策略在延迟退休政策接受度形塑中的作用、叙事角色与情节的交互效应及个体规范、价值感知的双重传导路径。主要研究结论与启示如下：

首先，无论以个体还是政府为叙事角色，均能够显著提升公众延迟退休政策接受度，且两者效应并无显著差异。这一结论凸显了政策叙事作为意义建构工具，在激发公众政策支持行为倾向方面的关键作用。因此，延迟退休政策的叙事实践应构建“个体示范-政府背书”的复合角色结构：前者通过塑造“银龄职工”典型形象，激发公众的角色义务感与行为模仿动力，强化个体规范内驱力；后者则通过清晰传递养老金计发、劳动权益保障等制度承诺，夯实政策执行的可信度，从而推动政策认同向行为响应的有效转化。

其次，无论是收益还是损失情节叙事框架，均能够显著提升公众延迟退休政策接受度，但以损失为主导的叙事路径效能更为显著。这一非对称效应根植于公众在风险情境中对“潜在损失”的心理放大机制：相比于收益所激发的预期增益，损失情节更容易通过具象化的表述激活公众对养老金缩水等系统性风险的生存焦虑与防御反应，有效放大公众对延迟退休作为避损策略的响应动能。因此，延迟退休政策的叙事情节设计，应构建“损失预警-收益预期”双通道认知架构。一方面，以人口结构演化与养老基金精算结果为基础，系统建构未来缺口与现实威胁的损失叙事，通过数据化手段提升风险的可视性与可感性，诱发公众的防御性支持行为。另一方面，辅以“延退红利-个体增益”的收益叙事，量化政策带来的个人养老金增收与职业发展回报，提升公众对制度预期的获得感与稳定性认知，从而形成以风险感知驱动行为动能、以收益承诺增强政策认同的闭环式叙事机制。

再次，叙事角色与叙事情节之间呈现出显著的交互效应，不同要素组合在公众行为激励中的作用呈现结构性差异：当个体叙事与损失情节耦合时，公众更易在社会身份的贴近性中产生情感代入，并通过风险具体化形成对养老金缺口风险的切身感知，激发其防御性行为反应；相对地，政府叙事搭配收益情节则借助制度信任与政策承诺的可验证性，提升公众对政策利益实现的稳定预期。这一结构性互动表明，延迟退休政策的叙事设计应超越要素堆叠逻辑，转向叙事要素匹配与认知结构建构的策略协同。一方面，应构建“身份嵌入-风险具象”的复合型叙事框架。以贴近公众经验的典型个体作为传播主体，配合清晰可感的制度风险信息，构建具象可视、情境明确的沉浸式叙事环境，在身份共鸣中激活制度警觉与行为动机。另一方面，应遵循“制度信任-增益确权”的叙事逻辑，通过可验证的制度利好与数据支持，赋予公众对政策承诺的稳定信任与价值确权，推动政策支持倾向由态度认同转向行为响应。

最后，个体规范和价值感知构成政策叙事影响政策接受度的双重中介路径，揭示出政策叙事在塑造公众内在心理结构基础上引导其行为响应的作用机制。一方面，个体与政府叙事角色分别通过社会示范与制度信任的路径，使公众将延迟退休政策内化为自身的责任义务，从而激发其亲社会规范倾向。这一机制与既有研究所强调的责任归因与规范生成的逻辑相契合，即政策角色具象化有助于激活公众行为规范与制度认同。另一方面，收益和损失情节则通过锚定“行动收益”和“未行动损失”显著提升公众价值感知，进而引导公众政策支持行为。这一机制回应了行为公共政策研究中的核心观点：价值感知是连接政策启示与行为反应的关键心理中介，损失规避与收益强化的双通路机制可有效提高行为转化率。上述发现不仅验证了叙事政策框架所提出的“从意义建构到行为选择”的作用链条，也为深化政策叙事在行为驱动路径中的理论建构提供了实证支撑。

（二）研究贡献与不足

研究的边际贡献主要体现在以下三个方面：第一，在理论视角上，本文以政策叙事作为制度转译的符号性干预工具，回应并突破了“高政策认同-低行为响应”张力难以弥合的理论困境。研究揭示了政策叙事如何将抽象制度目标内嵌于个体可感知的意义结构中，从而实现从价值引导到行为激励的认知跃迁路径。这一分析路径不仅为政策接受度研究引入了更具行为可操作性的干预视角，也拓展了政策执行研究对认知中介机制的理论关注。

第二，在经验适配层面，研究聚焦延迟退休这一兼具高制度外部性与高个体利益敏感度的复杂政策场域，揭示了政策接受度张力的心理根源在于制度宏观目标与个体具身利益之间的价值错位。通过识别政策叙事在利益认知重构过程中的关键作用，不仅丰富了接受度研究在典型利益分配政策领域的适用边界，也深化了对政策抽象性与公众具象感知之间张力机制的理论理解。

第三，在方法路径层面，研究构建“角色-情节”的组间实验设计，系统检验了政策叙事策略的效能边界与作用机制，验证了行为公共政策视角下认知建构对公众政策响应的激发路径。该方法不仅提供了一种识别公众行为响应机制的实验性框架，也为政策叙事在高利益敏感政策中的策略嵌入提供了经验支持。

诚然，研究亦存在若干局限，有待后续进一步完善与拓展。一是尽管实验方法有助于识别政策叙事对公众延迟退休政策接受度的因果效应，但实验测量中的行为意向表达与现实行为之间仍存在一定落差，未来可引入行为追踪或纵向观测手段，以提升研究的外部效度。二是本文聚焦叙事角色与情节两个要素，尚未纳入叙事主体类型、语调风格等其他关键维度，未来研究可进一步扩展叙事干预情境，探讨多元叙事要素的交互机制。三是本文采用单一的实验情境设计，虽有利于保障因果识别效度，但限制了对情境异质性与潜在调节效应的探究。未来可结合多样本、多情境嵌套设计，系统考察人口特征、政策类型与情境变量的调节效应，以提升研究结果的普适性与外推价值。

转自 公共管理与政策评论 公众号。

用心求理，行之有道，以小拨大

行为公共管理学

微信号 : CBPA_ZSW

长按左侧二维码关注我们